四

    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声音，我们两个的目光同时转向屋门那边。接着李白出现了，象天神一样威风凛凛，手里提着大的塑料袋。我欲起身迎接，他向前跨出一大步，上来制止我，“您坐，您坐，我放下这东西就过来”。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，眼神里含着一丝挪揄，转身的动作沉着坚定，迈步的姿态虎虎有生气。果然，一眨眼的工夫他就从厨房出来，端起我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，阿慧可是个才女呀，你的那一点点小学问，露馅了吧”？

    “是呀，张小姐气质非凡，谈吐不俗，见识超群，我还敢卖弄什么学问”。

    “李白，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，一见面就讽刺人家”。

    后面半句用一种慢吞吞的，娇憨的，似乎自言自语然而又不无得意的口吻说出，表达淋漓尽致，恰倒好处。然后三个人开始闲谈。李白说，“阿慧，你这衣服真是好，哪里买的，也给我那小丫头买一件，不过这衣服也只有你才配穿，让她穿上纯属不人民群众的劳动成果”。阿慧说，“李白，你也积点德吧，谁家姑娘倒了霉摊上你这么个痞子”。李白说，“阿慧，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，男人不坏，女人不爱，也不是哥哥我蒙你，别看咱人不怎么样，每天去单位找我的女孩一个接一个，赶都赶不走，我们经理说了，‘小李，你赶紧给她们开个会，让她们别再来了，工作还干不干，业务还做不做，再这样下去，我响应国家号召，把你小子给下了’，我们经理可是有背景的，说一不二，他可不管你是不是业务骨干，这不，这两天忙你们的事儿，会也没顾上开。你再看一到晚上，凡是在咱们家外边这街上一个人转来转去彷徨失路的，都是在那儿等我盼我想我念我呢”。阿慧说，“李白你真是恬不知耻”。云云云云。

    这时候，李青六岁的儿子明明大呼小叫的声音由远及近。好小子一脚踢开房门，大吼一声：“不许动，都举起手来，脸朝墙站好”。手中的冲锋枪达达达响声不绝，并且向我直扑过来，虽然我已经第一个举起双手。好小子到得近前，啪啪啪来了一记点射，把我当场击毙，又用枪管在我的胸口一阵乱戳，似乎对未经敌人反抗即已到手的胜利感到有些意犹未尽。大家围着带枪小孩热闹一通，阿慧起身告辞，李白苦苦挽留，李青也从厨房出来拉着让留下，但她说有事，一定要走。然后姐弟俩烧菜做饭，老两口休息喝茶，我和明明在李白房间的床上打成一片。

    总算结束了一件事，也没让咱姐感到难堪，我心里很高兴，我要和咱外甥好好乐一乐。我把他按在床上，呵他的痒，他象一只刚刚生过蛋的老母鸡一样咯咯咯笑着，撕扯着床单，翻来滚去。我想，我对她说了谎，至少我还喜欢小孩，和他们在一起仍然是令人愉快的，他们的表情、声音、言辞、甚至哭闹，全都是纯粹的，象刚从山涧里流出的溪水，在灿烂的阳光下自由、欢快、晶莹剔透。他们还未曾流出森林、岩石、落叶、星光，这一切所构成的童话世界，还未曾流经肮脏的居民定居点和更加肮脏的工业区。他们不会用一种大众化的庸俗的价值观去估算、衡量、揣摸你，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对你施加压力。哦，生活在大众中间，你必须时时承受这种压力，你可以藐视它、反抗它，同时必须承受它，它把全世界的芸芸众生作为背景和力量的源泉，用他们的同来暗中限制扼杀你的异，你即使披坚执锐左冲右突，也未必能闯出这无人之阵。这简直就象神话一样，他们工作，吃饭，睡觉，生儿育女，他们心安理得过他们早已失去意义的生活，从不做任何有价值的事，也根本不理会你，却能形成对你的围攻之势，布下天罗地网，你永远永远永远无法逃脱。

    怎么样，够厉害的吧？不过也没有关系，苦海无边回头是岸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，一念迷佛是众生，一念悟众生是佛。当然，真正的佛是无法成就的，须有大智慧，大领悟，大业力，只有佛才能成佛，人弗能成佛。能够做到的，只有一种大众佛，他们一头扎进日常生活的污水里，在其中自由自在的畅游，象佛一样超脱了生命的大悲大喜、大痛苦、大渴望，却执着于小名利、小得失、小苦恼、小打小闹，他们庸庸碌碌，熙熙攘攘，蝇营狗苟，而后入无余涅磐境。就象古时候有人看见满大街都是圣人一样。这样的佛和圣人中国有十多亿，世界上有几十亿，他们浩浩荡荡人多势众无坚不摧，他们驾驭一切，消解一切，埋葬一切。而一个女人无论如何不能过分的现代化，她至少应该在某些方面多多少少保存一些古代淑女的素质。嗯，首先不要涂那么骇人的指甲，其次不要说“竞争”“做生意”之类的脏话，当然还有很多条，这不是一下就能归纳出来的。总之，李白的一番苦心算是白费了，可见他还没有真正了解我。我转动变形金刚，却始终不能令其变形。

    大家吃完饭各自到屋里休息，我和李白相对小酌。我们喝酒分好几种情形，痛饮，豪饮，狂饮也是常有的事，今天星期天，因为下午要到俱乐部给孩子们上课，就只能小酌了。

    “你看那娘们儿货色如何”？

    我想，李白不愧是一条好汉，既打算做冰把她介绍给我，又能置身事外，吐出如此豪迈之词，真是令人钦佩。“唔，长相还可以，至于其它方面，我无法评价，你知道我的要求”。

    “要求归要求，你总得有个女人不是？那事儿也不能老忍着，那也是要求呀”。

    “我已经彻悟了”。说实在话，那事儿也就是十八九岁到二十四五之间有点忍不住，过了如火如荼的那几年，有没有都无所谓。那几年我可是没闲着，已婚未婚的女人也认识了几个，已经说过了，和她们发生关系并不多，因为我发现自己首先需要的并不是这个。我有点象一个长不大的孩子，在人生漫无边际的黑暗中，你说我首先需要性交么？当然性交可能令某种东西得到缓解，但难以从根本上给予解决，而且你也不能为了性交而性交，就象有人为了艺术而艺术。而且从最近的一次，也就是两年前的那次性交来看，我从中收获到的，与其说是愉快，不如说是不安、焦虑、乃至屈辱，如果不能从内心深处得到真正的沟通和共鸣，我就很难体验到其中的快乐，肉体上短暂而不完整的愉悦无法弥补精神上所感受到的深深的缺憾。爱情成了一种可望不可及的东西，你得到一个女人的肉体，却得不到她的爱情，就算你以自己并不情愿的方式比如花言巧语——现存仅有的获得爱情的不二法门——得到了她的爱情，却无法把你的爱情投注到她的身上，因为这不是等价的，因为这个女人她执着狂热地喜欢猪而你喜欢马。当然，如果能够将肉体成功地分离出来，为艺术而艺术，那么，我就必须首先学习如何去喜欢猪。尼采曾经希望自己能够同时具备鸽子、蛇、和猪的品质，大意如此吧，但是这个理想太奢华了，永远也不可能。你必须选择，或此，或彼。而且，希望具备猪的品质和喜欢猪的品质是两回事。再从女人这方面说。虽然女人本质上是彻底世俗化的，但这并非问题的关键所在，重要的是，此世俗化乃独立于个人人格之上，形成一种席卷包举的力量，于是，除了性的方面外，女人再也不具备女人的特点了，她们和男人一样被异化。男人异化，还可以到女人那里找一点安慰，如果女人也异化了，那么，什么才能使我们疲惫痛楚的心灵恢复平静，再显生机？而女人们仍在不屈不挠奋斗着，要求和男人一样掌权，和男人一样有权，和男人一样肮脏、无耻、愚蠢。也许，这一切都同我的个人经历有关，也许人类本身固有的弱点中有一部分在我这里表现的更为强烈，就象从前那些敏感而多情的教徒，必须有一件事、一个形象、一种理想，容许他将整个精神世界构筑其上。只有这样，那发生于上古时期而蕴蓄在生命深处的飓风、海啸、滔滔洪水才可能平息下来，他有了自己的家，然后才会带着平静的微笑，从容的忘记或重新记起身外的一切。所以，一个女人，她必须具备多种形象，她必须是母亲，是姐妹，是彩虹，是云霓，必须是圣母和贞女，是大河和小溪，是森林、蓝天、大海、草地，她必须是整个世界。我们曾经说女人是伟大的，因为她们温柔的掌心中捧起过一代又一代真正男人的灵魂，现在她们把手松开，你听到碎裂的声音了么？李白，李白？

    “你是真不想女人了”？

    “不常想，想的方式也有很大的变化”。

    “那还是想”。

    “这事儿多说也无益，咱喝着”。

    “喝”。

    “说实话，这件事是不是你安排的”？

    “说哪儿去了，我安排能不先告诉你？是我姐昨儿中午问我，‘把来咱家的阿慧介绍给小毛，你看怎样？’我一看机不可矢，就替你定下了”。

    “那你也不知一声，我还以为是你下的套儿呢”。

    “嘿嘿嘿嘿，不至于，不至于，我就怕你跟我罗嗦，所以先斩后奏，手法不俗吧”？

    “不俗，不俗”。

    “这可是为你好”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，我知道，喝”。

    “喝，你看这酒，喝多了固然会醉，但滴酒不沾也绝无乐趣”。李白淡淡地说，“吱”的一声把一盅酒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女人不是酒。

    五

    我和她面对面静静地坐着，等她的父亲或者母亲。一种难以言说的关于悲凉的共鸣在我们之间蔓延，与旁边几位棋客吐出的烟气和嘈杂声混在一处，共同酝酿重浊的空气，象一段不合时宜的低沉音乐，在你周围缭绕回环，挥之不去。时间是傍晚六点半。五点四十下课以后，其他孩子在十分钟之内都已被家长接走了，只留下这个单薄瘦弱、越来越显得孤独的小女孩被一种越来越焦灼不安、委屈失望的心情紧紧缠绕着，我能体会到这种心情。大颗的泪珠在她的眼里转来转去，令我不敢正视。可以猜想，只要她的父母一经出现，她肯定会控制不住自己，扑到他们的怀里失声痛哭。她的这种情绪深深地感染了我，刺痛我，折磨我，这是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女孩，她的父母大概被什么事拖住了，脱不开身。我决定送她回家。

    大街上灯火辉煌，黯淡了满天星斗，象一个梦的片段，充满诱惑和危险。来来往往的汽车都开着眩目的灯，忙忙碌碌的人群都涌动黑黝黝的身影，空中弥漫着尘埃和烟雾，深秋的傍晚沉浸在侵人襟怀的寒意中。我拉着她的手，偶尔有一个轻微的寒战从这只纤细冰冷的小手传过来，在我的心里激荡起层层温柔。渺渺茫茫的一丝希望在远处微弱的星光中孕育着。脚下不时踩上一片落叶，发出“嚓”的一声轻响，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，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。这曾经饱含绿意与生机的落叶，曾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被鸟儿歌颂，风雨梳理，被青春的激情鼓舞和陶醉，这零落委弃于尘土间的落叶，这失去光荣与梦想的落叶，在坚硬冰冷的柏油路上漂泊无依。

    我的另一只手臂紧紧挡在胸前，缩起脖子抵御四周围浓重的黑暗虚无孤独和寒冷，脚下的路默默地转一个弯，把已走过的一段折进苍茫而深邃的夜色中。这只小手现在是暖和起来了，象点了一支小小的蜡烛在我心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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